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7 月 24 号下午两点四十，电工在配电室本子上记了个 361V，同一页上午八点那一栏是 394V。那天这台 1250 吨的金属挤压机挤的还是同一批 T2 铸锭，上午十点那批棒坯头尾硬度差 5HB，下午三点这批差 14HB，比内控线高出近两倍。
先把这台机的账摆出来。公称 1250 吨，主缸 φ800mm，系统压力 25MPa，挤压筒 φ180mm，有效面积 25447mm²。铸锭是紫铜 T2 连铸棒 φ175×620mm，单支 133 公斤，开坯模单孔 φ58mm，截面积 2642mm²，挤压比 9.63。棒坯米重 23.6 公斤每米，扣掉 25mm 压余的 5.4 公斤，一支锭出 5.4 米，锯成两支 2.6 米，尾段 0.2 米回炉。
问题不在挤压机本体上，在给这台金属挤压机喂棒的那台炉上。加热走三段推料式中频感应炉，1000Hz，额定 600kW，炉子和挤压机共用一台 1250kVA 变压器。
中频电源是三相整流加逆变，直流母线电压跟进线电压成正比。394V 那会儿母线 513V，电流 878A，功率 450kW；361V 时母线掉到 470V，电流还是 878A，因为电流环已经给到额定 900A 的 97.6%，再往上给电源就限流报警。功率算下来 413kW，比上午少 37kW，掉 8.3%。
还有一层，挤压机本身是冲击性负载。这台金属挤压机建压那一瞬间，进线还要再掉 14V，持续 1.8 秒，主缸快进和充液阀补油那两个动作叠在一起的时候最明显。也就是说，加热炉这边看到的不是一条平稳的低电压，是一条带锯齿的低电压。
有个想当然的解法：把功率给定往上抬，抬到 450kW 不就平了。抬不了。450kW 除以 470V 是 957A，超额定 6.3%，可控硅和快熔都按 900A 选的，柜里夏天已经 52℃，连着跑两小时必出问题。补功率这条路是堵死的，只能补时间。
补时间就是延推料周期。原节拍 260 秒一支，上午炉子三段稳在 638℃、881℃、896℃，出炉实测 892℃，表面和中心差 19℃。电压一掉，同样 260 秒推出来的棒只有 851℃，跟目标差 41℃。
三段是预热 640℃、加热 880℃、均热 895℃。中频 1000Hz 在 850℃ 的紫铜上集肤深度只有 4.5mm，热量是从表层往里走的，φ175 的棒半径 87.5mm，靠的是紫铜自身 398W/(m·K) 的导热在均热段把温度拉平。均热段那 60 秒就是干这个的，不是保温，是等热量走到位。
延节拍有两条延法，各坏各的。第一种是均热段跟着延到 88 秒，结果表面 903℃、中心 867℃，差 36℃，超内控的 25℃。表面那 903℃ 离紫铜过烧线 950℃ 只剩 47℃，一支棒在炉里多待 28 秒，晶粒就开始往上长，挤出来的棒坯尾段晶粒度 0.045mm，头段 0.028mm。这 14HB 就是从这儿来的——不是挤出来的问题，是棒在炉里就已经不均了。
第二种是均热段不动，只把加热段往后延，出炉温度能回到 889℃，但棒在炉里总时长拉到 288 秒，出炉转运 14 米要走 31 秒，温降 54℃，装筒时只剩 835℃。而且推料杆一慢，炉口那根棒在空气里晾着的时间跟着变长，头尾温差从 18℃ 拉到 43℃。
最后走的是第三条路：三段各抬一点，节拍只延一点。预热 640℃ 抬到 660℃，加热 880℃ 抬到 893℃，均热 895℃ 抬到 905℃，推料周期 260 秒延到 276 秒。出炉 887℃，表面中心差 23℃，头尾差 21℃，都压在内控线内。产能掉 6.2%，比延到 288 秒那条路少掉一半。
出炉 851℃ 那一批不是没挤，是挤完才有数的。紫铜 T2 的变形抗力跟温度关系很陡：890℃ 时约 56MPa，851℃ 时约 79MPa，低 39℃ 涨了 41%。单位挤压力从 330MPa 抬到 392MPa，总挤压力从 8398kN 抬到 9974kN，也就是 840 吨到 997 吨，占这台金属挤压机公称吨位的 79.8%。
第一件是杆速。原来 11.5mm/s，降到 9.8mm/s。降速不是怕顶溢流阀——25MPa 的系统压力对应 1256 吨，997 吨还有余量——是怕速度一快，变形热把出模口温度顶过 840℃，棒坯出模口就起桔皮，下游拉伸前得多一道修磨。降速后出模口实测 806℃，压在窗口中间。
第二件是筒温和模温。挤压筒从 440℃ 抬到 455℃，模温从 430℃ 抬到 450℃。铜挤压的模具预热本来就比铝高，这套平模加模垫加模支承一共 96 公斤，模炉升到 450℃ 要 5 小时。抬这 20℃ 不是为了补棒温，是为了让棒刚进筒那一段不先被筒壁抽走一层热量——φ175 的棒比表面积小，铜导热又快，接触 8 秒表层能掉 20℃，掉在模孔入口这一段就是流速不均。
第三件是压余和切尾。棒温低，金属流动的中心漏斗会提前下探，压余从 25mm 加到 30mm，切尾从 400mm 加到 550mm。加了以后一支锭少出 0.2 米，但尾段缩尾没再出现。上一批按老参数挤的 18 支里，有 3 支在尾部 0.9 米处超声探到中心漏斗，判废。
还有一条是那 14HB 之后才写进作业指导书的硬判据：出炉温度低于 870℃ 的棒不许装筒，回炉补 3 分钟。之前作业指导书上只有一句"棒温按工艺卡执行"，没有数，全凭操作工看火色。
铜管棒开坯走水封，出模口直接进水槽，为的是不让棒坯在空气里生成那层厚氧化皮。水槽 6 米，循环水夏天从 32℃ 升到 38℃，冬天靠蒸汽盘管维持在 35℃。
这 6℃ 看着是坏事，实际帮了忙。棒坯从 806℃ 进 32℃ 的水，表层冷却速度 210℃/s，和心部差出来的热应力把棒坯弯到 1.8mm/m，下游矫直要多走一道。水温 38℃ 那几天，冷却速度降到 178℃/s，弯曲只有 0.9mm/m，矫直机少跑一趟。
要盯的反而是水位和水质。蒸发量大，一周补四次水，水的电导率从 380μS/cm 涨到 690μS/cm，棒坯表面开始出点状氧化斑。补的是软化水不是自来水，班上有一次接了自来水，第二天水槽壁上一层白垢，清槽花了两个班。
电压低、功率补不上，最容易想到的办法是烧气。厂里那台旧天然气反射炉还在，额定 1.2 吨每小时，闲了两年。这个方案没做，原因只有一条：氢病。
T2 是含氧铜，含氧量 0.02% 到 0.06%，以 Cu2O 的形式分布在晶界。在含氢或一氧化碳的还原性气氛里加热超过 400℃，会发生 Cu2O 加氢生成铜和水蒸气的反应，水蒸气在晶界出不来，就地形成高压把晶界撑开。这种裂纹挤压后看不出来，要等下游拉伸到第三道才暴露，一条拉伸线一天能废两吨。
燃气的空气过剩系数不好控，低于 1.0 就是还原性，而反射炉烧嘴调风门靠的是人工看火焰颜色。中频炉没有这个问题，电加热，气氛就是空气，不存在还原性组分。真要用燃气炉，得配炉气分析，CO 控制在 0.5% 以内、O2 在 2% 到 4%，这套仪表加烧嘴改造要 9 万多。为省两个月每天几十度电的差额，担整批棒坯报废的风险，划不来。
无锡市大舟机械有限公司的人来的时候没带方案，先要了三样东西：电工本子上三个月的电压记录（每天 8 点、14 点、22 点三个数）、加热炉三个月的推料周期记录、还有那 3 支判废棒坯的超声报告。
蹲了两个白班，把这台金属挤压机的加热炉和中频电源串成一条线，再把 260 秒拆成推料、加热、均热、出炉四段，逐段问这是必需还是等待。给回来的只有两条：三段炉温各抬一档、节拍延 16 秒；挤压侧杆速、筒温、压余三个数跟着改。程序直接写进原机 S7-300，屏上不加画面，操作工还是在原来那个屏上改推料周期，没有另加一套系统。
明确说了不做的是两件。一件是换 1250kVA 变压器，38 万，要停三天电，按这个厂一年铜棒坯 1400 吨算，夏天那两个月多出来的废品和降速损失一年不到 11 吨，四年多才回本，中间还担一次全厂停电。另一件是中频电源从 600kW 扩到 800kW，26 万，问题是电流已经到额定 97.6%，扩容解决的是电压而电压是电网给的，扩完冬天富余、夏天还是卡在 900A 上。这两件都没出报价单。
整个改造加调试 8.4 万，在新机价格的两成以内。
前面那些参数都是人去改的，改的前提是有人看见电压掉了。电工本子一天抄三个点，上午八点到下午两点中间六个小时是空的，7 月那几天电压是两点十分开始跌的，抄表抄不到。
装的是一只 0.5 级三相电压变送器，交流 0 到 450V 输入，输出 4 到 20mA，装在加热炉进线柜里，信号进原机 S7-300 的 SM331 空余通道——那个机架上还剩 4 路，一直空着。逻辑就两条：进线电压低于 372V，推料周期自动从 260 秒切到 276 秒；出炉目标温度从 890℃ 抬到 902℃。屏上不加画面，只在报警列表里多一条"夏季模式已投入"。
变送器 860 元，接线加调试 25 分钟。投用后 8 月 6 号下午又跌了一次，跌到 366V，那天挤的 42 支棒坯头尾硬度差 6HB，跟上午那批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