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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副 18 齿的太阳花散热器模是周一早上八点二十进的烘模炉，甲方两位验收的人九点不到就到了车间。他们带的家伙很简单：一张图纸、一把数显游标卡尺、一支记号笔。图纸上写着齿高 20±0.3、齿顶圆 φ52±0.5、齿数 18，量法也就跟着定了——卡齿高，够的画勾，不够的画叉。
这台 880 吨铝合金挤压机当天的活儿就是给它试机。主缸 φ640，系统设定 27 MPa，配 φ125 的挤压筒，比压上限 708 MPa；铸棒 φ118×500，一根 14.8 kg；型材截面 563 mm²，米重 1.52 kg/m，挤压比 21.8，一棒切四支 2.0 米定尺，成品率 82.4%。这批料是给一家开关电源厂做的，合同 480 支，交期十二天。前面这些数在开机前就抄在交接本上，双方都没有异议，真正的分歧是后面四个小时里一点点冒出来的。
模套装进模支承之前，先在结合面抹红丹，压完退出来看接触率，78%，够用。真正花时间的是支承垫：这副型材外接圆 φ52，垫子孔径选 φ58，比它大 6 毫米。上一副散热片模贪图通用，拿了现成 φ66 的垫子，出口悬空 7 毫米，头三支出来有五个齿歪向同一边，那批料的处置到现在还挂在账上。
垫子选完打表。百分表吸在挤压杆上，转一圈打模端面，跳 0.03 毫米，要求是 0.05 以内。M20 的紧固螺栓分三遍上扭矩，120、240、340 N·m，按对角顺序走。这些动作每个厂都在做，差别在最后一件：模孔出口和出料台第一块石墨板的高差，我们要求卡在 1 毫米以内，当天量下来 0.6。散热器的齿顶宽只有 0.9 毫米、齿高 20 毫米，这么细长的齿在出模口那几十厘米是最脆的时候，高差一大，型材一出模就往下磕，一排齿尖全压弯，而且这种弯是断续的，抽检不一定抽得到。
烘模炉在车间另一头。甲方的人在炉子旁边转了一圈，看见温控表显示 470℃，说这炉子够热。其实那个数跟模芯没关系。模套上有一个 φ4、深 30 毫米的盲孔，插 K 型热偶，芯温到 462℃ 才允许出炉——当天走到这个数用了四小时十分，去年冬天同一副模用了四小时五十分，差的就是进炉时模具本体的温度。
转运花了三分五十秒，上机时芯温 444℃，掉了 18℃。出炉芯温和上机芯温这两个数，加上转运耗时，是试机报告上要记的第二、第三个数。之所以较真，是因为密齿散热器的齿槽宽 0.9 毫米、深 20 毫米，铝要挤进这种又窄又深的槽全靠流动性，模芯温度低二十度，槽底那一段的流动应力就高一截，齿高直接短掉一毫米以上，而且短得均匀，量单齿看不出来，量整圈外径才现形。
铝合金挤压机的首件只有六分钟，这六分钟里要记的数比后面三小时都密。棒温梯度排的是头 470℃、尾 495℃，筒温三段 440/432/424℃。墩粗这一段给了 9.6 MPa 并稳压八秒才给速度。散热器的断面齿多，墩粗不充分金属会偏着往一侧走，先填到的那半边齿高、后填到的那半边齿矮，量的时候东边合格西边超差，很容易被误判成模具本身的毛病。
突破峰值 13.4 MPa，从突破到看见料头出模口用了 26 秒，起步速度压在 1.0 m/min。头 1.2 米不量尺寸，做两件事：出模后 40 秒之内数齿，18 个齿在不在、有没有歪——这时候还没进风冷，齿歪一眼能看出来，等冷下来再量，歪齿被后面的辊道蹭正了就查不出来；第二件是量直线度，实测 0.9 mm/m，要求 1.5 以内。
第一支我们没签字，甲方也没签字，但理由不一样。他们量齿高 18.6 毫米，超出 20±0.3 的下差，判废；我们记的是齿顶塌角 R0.42——齿顶那两个角圆掉了，圆掉的部分不算散热面。同一支料两个说法，谁也说服不了谁，只能往下挤。
这台铝合金挤压机上，提速这件事的判据跟常规型材是反着的。常规型材提速怕出料温度冲高，粗晶环、表面麻点跟着来；密齿散热器恰恰要提速，速度上去了变形热和摩擦热跟着走，出料温度升高，铝才填得进 0.9 毫米宽的槽底，齿顶才立得起来。
从第二支开始往上加，每档跑两支、每支切头中尾三段，量齿高、量塌角半径、量齿根圆角，再按几何算出每米的散热面积。四档下来是这样：1.0 m/min 时出料 528℃，齿高 18.6、塌角 R0.42、每米散热面积 0.695 平方米；2.6 m/min 出料 534℃，19.2、R0.33、0.716；3.4 m/min 出料 541℃，19.7、R0.24、0.734；4.2 m/min 出料 547℃，20.0、R0.16、0.745。第五档试到 5.0 m/min，出料 555℃，齿高 20.1 看着更好，齿根却开始粘铝，模面也起了一层细麻，散热面积反而掉回 0.719，于是退到 4.2 定住。
在这台铝合金挤压机上跑到第 60 支，模温从 462℃ 一路爬到 496℃，出料温度跟着到 551℃。抽检发现齿根开始粘铝，槽底粘了 0.6 毫米。这 0.6 毫米把齿根那一段的齿间空隙填掉一部分，有效散热周长少了 21.6 毫米，每米散热面积从 0.745 掉到 0.724，按 8 W/(㎡·K)、温差 55K 折，每米少带走 9.5 瓦。可齿高还是 20.0，齿顶圆还是 φ52.1，平面度 0.12 mm/m——甲方那三项全在公差里，两个人当场就把勾画上了。
处理办法不是降速，是把棒温梯度改成头 462℃、尾 482℃，出料温度压回 542℃。降速会把出料温度一起拉下来，齿顶塌角又要回去；降棒温梯度只动头尾差，出料温度掉 5℃ 就够让粘铝停住。第 96 支再量，粘铝减到 0.2 毫米并且没再长，每米散热面积 0.738。
试机该记哪些数、按谁的判据签字，这类事在厂里吵过不止一次。无锡市大舟机械有限公司 2023 年给另一台 880 吨机做试机保护改造时，第一步不是报价，是先要两个月的试机记录，把 46 副新模的突破压力、上机芯温、试机结果抄成一张表：裂过的 5 副突破压力全在 16 MPa 以上，没裂的 41 副最高 15.6 MPa，保护线这才定在 15.0，另外加了一条芯温不到 440℃ 不给挤压信号的联锁。改造费 9.6 万元，那台机换新的报价 260 万元，占 3.7%；程序写进原机台达 DVP-ES3 的梯形图，压力信号从原装传感器并一路到新加的 DVP04AD-S 模拟量模块，主泵、主阀、油箱都没动。
最后一棒没有按平时的 25 毫米压余收尾，留了 40。压余太薄，模具里的残铝会被拉断在齿槽里，下次碱洗得泡六个小时，正常只要两个半小时。停机之后等模温降到 380℃ 以下才松那四条 M20——热态松螺栓，模套会变形 0.09 毫米，这副模下一轮上机就得重新打表。
拆下来的模先铲模面残铝，铲掉 1.2 毫米，再进碱洗槽：65℃、12% 的 NaOH。超过 70℃ 碱洗，H13 的齿槽边角会发脆，一副模少跑两万支。
最后一道是把试机报告写完，上面必须有六个数：出炉芯温 462、上机芯温 444、墩粗压力 9.6、突破峰值 13.4、稳态出料温度 542、第 96 支齿顶塌角 R0.22。齿高不在这六个里——齿高甲方自己会量，而齿高合格不代表每米散热面积够，一副 18 齿的散热器卖的就是那 0.745 平方米。